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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4章 月河（第1页）
第四百七十四章月河
月河镇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。山里的雪还没化完，风从桐柏山上下来，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。士兵们住在山民腾出来的茅草屋里，地上铺了稻草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，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。夜里经常能听到咳嗽声，此起彼伏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邓枫住在山神庙的偏殿里，一张行军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墙上贴着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标着各营的位置，密密麻麻，看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每天站在地图前，盯着那些标注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赵永明进来的时候，屋里烟雾缭绕，呛得他直咳嗽。
“师长，补充兵到了。三百人，从湖北调来的。带队的说，这批兵是上个月刚征的，连枪都没摸过。”
邓枫把烟掐灭。“分给各营，让老兵带着练。一营分一百，二营分八十，周国栋的营分一百，剩下的给补充营。”
赵永明应了，转身要走。邓枫叫住他，问装备的事。赵永明说装备也在路上，步枪、机枪都有，但弹药不多，省着用能撑一阵子。邓枫让他催，赵永明点了点头，出去了。
邓枫走出偏殿，站在山神庙的院子里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往东看，山很高，挡住了视线。他不知道日军现在到了哪里，但他知道，他们还在向西推进，迟早会撞上来。
王德胜从一营的驻地赶来。胳膊上的绷带拆了，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，从肘弯一直拉到手腕。他的脸瘦得脱了相，颧骨凸出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师长，一营的新兵分下来了。老兵带着在练，拼刺、投弹、挖战壕，样样从头来。”
“你抓紧。日军不会让我们歇太久。”
王德胜点了点头，又走了。邓枫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令声，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下午，邓枫去了二营的驻地。二营住在一个山坳里，四面是山，中间一块平地，正好做训练场。刘二柱正带着新兵们练拼刺，枪上装着刺刀，对着稻草人猛刺。新兵们力气不够，刺了几下就喘。刘二柱在旁边骂，骂完了自己上去示范，动作很快，突刺、格挡、反刺，一气呵成。
他看见邓枫，把队伍交给副营长，走过来。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伤，缠着绷带，白得刺眼。
“师长，这批新兵底子不行，力气也不够。练了几天，勉强能端枪了。上战场还早。”
“不早了。再练半个月，可能就要上去了。”
刘二柱沉默了一下。“半个月够了。能让他们学会怎么开枪，怎么躲炮弹，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。”
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去了周国栋的驻地。周国栋的营住在山脚下的一排茅屋里，条件最差。他走进一间屋子，地上铺了稻草，士兵们坐在上面擦枪。周国栋蹲在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，正在拆。他看见邓枫，站起来，满脸是油污。
“师长，这挺机枪毛病不少，供弹老出问题。赵长河来看了，说要换零件，没得换。”
“能修就修，修不了就拆了当零件。反正不能让它成废铁。”
周国栋点了点头。邓枫蹲下来，看着那挺机枪。枪身擦得锃亮，枪管上刻着日文。他摸了摸枪管，冰冷的。
“周营长，你的营整补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新兵分下来了，老兵带着在练。装备也补了一些，但还缺不少。步枪缺三十多支，机枪缺两挺，弹药更缺。”
邓枫皱了皱眉。“装备的事我再催。你先把手里的用好。”
周国栋应了。邓枫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经过一间茅屋时，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正在看。信纸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，他看了一遍又一遍，舍不得放下。
“家里来的信？”邓枫蹲下来。
士兵抬起头，有些紧张。“师长，我娘写的。问我好不好，我说好。”
邓枫看了看那封信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九。”
“哪里人？”
“湖北黄陂。”
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好练。练好了，能活下来。”
士兵点了点头，把信折好，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傍晚，邓枫回到山神庙。赵永明把各营的装备缺口统计表送上来，厚厚一沓。邓枫一页一页地翻，步枪缺上百支，机枪缺几十挺，弹药缺得更厉害。他把清单放下，点了一根烟。
“赵主任，你给陈长官发个电报，把我们的情况报上去。装备、弹药、粮食、药品，什么都缺。”
赵永明应了，转身去拟电报了。邓枫走出偏殿，站在院子里。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，照得满地的霜白晃晃的。他抬头看天，星星密密麻麻，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他想起在南京的时候，站在紫金山上看到的星星，也是这样亮。但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。那时候他手下有上万弟兄，现在剩下的不到一半。他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，但他知道，只要他还活着，预备十一师的旗子就不会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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