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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5章 孤星（第1页）
第四百七十五章孤星
月河镇的春天来得慢，但终究还是来了。山上的积雪化成了水，顺着溪沟往下淌，汇进镇边的小河里。河里的水涨了，浑浊的，带着泥沙和枯叶。士兵们蹲在河边洗脸、洗衣裳、刷鞋子，有人把脚伸进水里，冰得龇牙咧嘴，旁边的人笑骂了一句，自己也伸进去试了试，同样龇牙咧嘴。
邓枫站在河岸上，看着那些士兵。他们有的在笑，有的在骂，有的在发呆，脸上的疲惫还没褪尽，但眼睛里有了些活泛的光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山神庙。
赵永明正在整理各营的整训报告。看见邓枫进来，他站起来，把一份厚厚的材料递过来。
“师长，各营的整编都差不多了。一营满编二百六十人，二营二百四十，周国栋的营一百八十，补充营三百出头。能打仗的老兵，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人。”
邓枫接过报告，翻了几页。五千人的师，打到现在就剩这点骨血。他把报告放在桌上，点了一根烟。
“补充兵还在路上。陈长官说了，再给咱们补三百。”
赵永明犹豫了一下。“师长，三百新兵，练出来又得一个月。日军可不等咱们。”
“不等也得等。仗打到这个份上，谁不是拆东墙补西墙？”
赵永明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出去了。
邓枫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山。山很高，山顶上还有积雪，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。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南京，紫金山上也下了雪。那些埋在雪下面的弟兄，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们烧纸。
下午，老陈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，围着一块旧围巾，脸冻得发红，像是刚从外面赶来的。邓枫把他领进偏殿，关上门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这边危险。”
“再危险也得来。”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，递过来，“延安来的。你妹妹写的。”
邓枫接过信，没有立刻拆。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，字迹娟秀。他捏了捏，信封很薄，大概只有一页纸。
“还有呢？”他看着老陈。
老陈犹豫了一下，从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过来。“军统那边又有动静了。马德山的人最近在潢川一带活动，打听预备十一师的布防情况。他们接触了周明远，周明远没搭理他们，但他们不会死心。”
邓枫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口袋。“周明远那边，我会留意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日军在信阳集结了重兵，可能会向南进攻。你们的位置在桐柏山以南，正好挡在他们路上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老陈走了。邓枫站在窗前，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。他低下头，拆开妹妹的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哥，最近在写一本关于前线将士的书。采访了很多伤员，他们说起你，都说邓师长是个好长官。哥，你要保重身体。莹。”
邓枫把信看了两遍，折好，放进口袋。他走到桌前，拿起笔，想写封回信。写了几句，又划掉了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告诉她自己在哪？不行。告诉她部队打残了？不行。告诉她自己也受了伤？更不行。他把笔放下，把信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纸篓。
晚上，周明远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旧军装，腰上别着手枪，脸上的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。他站在邓枫面前，敬了个礼，没说话。
“坐。”邓枫指了指椅子。
周明远坐下来，点了一根烟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烟雾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“师长，马德山的人今天又找我了。让我提供预备十一师的布防图和兵力部署。我没给。”
邓枫看着他。“你不给，他们不会罢休。下次再来，你怎么办？”
周明远苦笑了一下。“我能怎么办？我是军人，不是特务。带兵打仗是我的本分，出卖部队的事，我不干。”
邓枫沉默了片刻。“下次他们再找你，你就给他们一份。但不是真的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。“假的？”
“假的。布防图画一份假的，兵力数字写一份假的。他们拿到假的，就不会再烦你。真的还在你手里，部队的安全不受影响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“师长，您这是让我骗军统？”
“不是骗，是应付。你在军统那边有人情，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。你给了他们东西，他们有了交代，自然就不找你了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很久，把烟抽完，掐灭在烟灰缸里。“我试试。”
他站起来，敬了个礼，转身走了。邓枫坐在椅子上，把剩下的烟抽完。
窗外月光明亮，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白晃晃的。他走出偏殿，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天。星星密密麻麻，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那颗启明星还在，悬在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，孤独地亮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令声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。他转过身，回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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