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抬起粗糙黝黑、指缝里还嵌着泥垢的手,指向后方,他们来时的方向——那云雾缭绕、此刻已看不真切的阿普格祖山陡坡。
“看见没?村子后头崖子上,悬着的那块比房子还大的石头!裂口子啦!比去年更凶了!昨晚上……昨晚上又滚石头了!”
他的声音发着抖,不知是因为后怕,还是激动。
“轰隆隆的……地动山摇!把普色家……把普色家的牛棚,都砸塌了半边!幸亏是晚上,牛都牵出来了,人也没在里头……”
阿古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不能再等了!政府下了死命令!安全第一!必须搬!搬到金沙坪安置点去!”
他的手指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,指向队伍前方,那几辆墨绿色军卡上,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方形集装箱模块。
“快看!那些!那些白盒子!看见没?就是咱们的新家!政府给盖的!说是不起眼,可里头,电灯!电话!自来水!啥都齐备了!再不用点松油灯呛得人流泪!再不用天不亮就去背水!再不用举着手机满山跑找信号!”
阿古的声音越来越高,像是在说服罗超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说服车上所有对前路充满迷茫的亲人。
“红瓦!白墙!亮堂堂的!比咱们那黑黢黢、漏风漏雨的土屋,强上百倍!千倍!”
罗超的目光,随着小舅颤抖的手指,茫然地、痛苦地移动着。
从身后那已被云雾和距离模糊、却深深刻在灵魂里的、悬崖上的故土老屋。
到车斗里这些满载着童年所有记忆、破旧却无比亲切的家什。
再到小舅、小舅姆、外婆、小表弟,这些被山风烈日侵蚀得满面沧桑、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的亲人脸庞。
再到前方卡车上,那些整齐码放的、雪白的、陌生的、象征着“未来”的“方盒子”。
最后,又定格在小舅口中,那块“裂了口”、“比房子还大”、“昨晚又滚落”的恐怖巨石上……
几种截然相反、却又同样猛烈的情绪,汇成一股失控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一切。
这个平日里总是乐呵呵、身体壮实、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彝族少年,那层努力维持的、脆弱的堤防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、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哭,猛地从罗超喉咙里迸发出来!
那不是啜泣,不是呜咽。
那是胸腔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、不舍、茫然、庆幸、感恩……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,最终冲破一切束缚的、最原始、最彻底的爆发!
泪水,汹涌的、滚烫的泪水,决堤般冲出眼眶,混合着脸上沾染的尘土,在他黝黑粗糙的脸颊上,肆无忌惮地冲刷出两道闪亮的、泥泞的沟壑。
他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弯下了腰,哭得用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和细小伤口的手,毫无章法地、狠命地抹着自己的脸,却怎么也抹不尽那源源不断的泪水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搬了好!搬了好啊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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