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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9章 不留情面（第1页）
余学成指尖在台账封面上轻轻一按，缓缓将本子合起，抬眼看向张保国，语气不咸不淡，听不出半分喜怒：“张县长，台账真不真，不在纸面上写得有多周全。”
“厂房里有没有设备、有没有工人、有没有生产过的痕迹，实地走一圈就一目了然，这些东西做不了假，临时补签合同、协调企业挂名凑数，这套做法行不通，也瞒不过去。”
张保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想再辩几句。
余学成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：张县长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，但专班的工作原则是实事求是，该是什么情况就是什么情况，你先回去吧，有什么问题我们后续再沟通。
话说到这份上，张保国知道再缠下去反倒讨嫌，只能讪讪地收起那叠连夜补做的台账，悻悻地走了。
可压力并没有随着张保国的离开而消散。
当天夜里九点多，余学成所在客房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，余学成开门一看，站在门口的竟是深择县县委书记刘长顺和县长张德利。
刘长顺今年五十一岁，鬓角染着细碎的霜白，一把握住余学成的手，热络里带着几分歉意：“余秘书长，这两天专班的同志辛苦了，县里招待不周、保障不到位，我和德利县长特意过来给您赔个不是。”
余学成侧身将两人让进屋，给各自倒了杯温水，宾主落座。
屋里只开着盏床头台灯，暖黄的光晕落在三人身上，反倒衬得气氛有几分微妙的紧绷。
刘长顺坐下后，叹了一口气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：余秘书长，深择县的家底您这两天也摸透了，传统农业县，工业底子薄，财政常年紧巴巴的。
“这些年为了搞工业、抓招商，几届班子想尽了办法，建园区、搭平台，虽说成效一般，可同志们确实熬了不少夜、跑了不少路。”
他指尖摩挲着水杯沿，抬眼看向余学成，继续说道：园区建设里确实有不规范的地方，这个我们认，也愿意改，但不少问题是前些年积累下来的历史遗留，不能全算在现任班子头上。
“您也知道，基层招商难啊，没个园区架子摆着，投资商连门都不肯进，不先搭台子，怎么招得来商？”
一旁的张德利顺势接话，语气更显恳切：“是啊，余秘书长，县里每年招商任务压得重，财政又捉襟见肘，这些园区就算暂时空着，好歹有规划、有牌子，对外推介还能有个由头。”
“要是一下子全撤了、否了，往后我们再出去招商，连个抓手都没有，工作就更难开展了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，核心意思就一个，深择县的园区问题是历史原因造成的，基层工作不容易，希望专班笔下留情，报告里“客观”着写，别把问题捅得太重，给县里留几分余地。
话说到最后，刘长顺身体微微前倾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：“余秘书长在市政府主持大局，往后跟县里打交道的日子还长，深择县虽穷，可全县上下都是实在人，您今天的体谅和支持，我们都记在心里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，既是递人情，也是隐晦的提醒，官场山水有相逢，做事留一线，日后好相见。
余学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，温水滑过喉咙，神色依旧平静无波。
他放下杯子，语气平稳地说道：刘书记、张县长，你们的心情我理解，基层工作的难处我也清楚，我本人就是从基层出来的，乡镇的苦、县里的难，我都经历过。
他顿了顿，目光沉了下来，话锋却没有半分退让：“但正因为懂，才更要讲实话，专班这次下来，职责就是摸底数、查实情，既不夸大问题，也不遮掩短板，园区真实是什么样，我们就原原本本报上去。”
“至于后续是撤是并、怎么整改，那是市政府常务会定的事，不是我这个牵头人能左右的。”
话说得通透，既给了两人台阶，也把自己的权责边界划得清清楚楚，那就是摸底的权力在专班，处置的权力在市里，求情找他没用。
刘长顺和张德利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话说到这份上，再绕下去就没意思了。
刘长顺站起身，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：“余秘书长坚持原则，我们佩服。专班后续工作，县里一定全力配合，要人给人、要资料给资料。”
余学成也站起身来，跟两人握了握手：谢谢刘书记、张县长的理解和支持。
又客套两句，两人便起身告辞。
余学成送到门口，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才轻轻合上门，转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深择县稀疏的街灯，夜色裹着小镇的静谧，他心里却半点不平静。
他当然清楚，今天硬顶回去，等于把深择县几套班子都得罪了，刘长顺那句“打交道的日子还长”不是空话，往后县里要是阳奉阴违，很多工作都会掣肘。
可他更清楚，任正浠把这项任务交给他，看中的就是他敢碰硬、不掺水的劲头。
秘书长的位子还没最终落定，这正是实打实的考验，要是连摸底都敢和稀泥，之前在任正浠面前说的那番刀口向内的建言，岂不成了哗众取宠的空话？
站了片刻，余学成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回桌前。台灯下，排查底稿铺得整整齐齐，他拿起钢笔，略一沉吟，便在正式报告上落笔：
深择县共五个工业园区，其中四个乡镇级园区均为空壳园区，无实质性入驻企业；
省级皮革加工园区空置率超60%。普遍存在违规圈占耕地、虚假注册企业套取财政补贴、土地闲置浪费等问题，建议市政府予以重视，尽快研究制定整改方案。
写完又逐字核对了一遍数据，确保每一条结论都对应着实查记录，他才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两天后，赞璜县的排查报告也送到了案头，情形与深择县大同小异。
赞璜县三个园区中，两个乡镇级为空壳，县级园区入驻率不足四成，基础设施欠账严重。
两份报告一前一后摆在任正浠的办公桌上时，暮色已经漫过了市政府大楼的窗沿。
任正浠逐字逐句看完，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，面色沉静如水。
沉默良久，他拿起钢笔，在报告空白处写下一行批示：
实事求是，不捂盖子，园区积弊非一日之寒，整改必须动真碰硬。
选定深择县皮革加工园区为市级整改试点，由余学成同志牵头，会同深择县委县政府制定专项整改方案，报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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