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此同时,邹府内。
邹荣穿过前院时步子比平日紧了些,袍摆擦过廊柱边缘的漆面,在昏暗中激起一阵极轻的窸窣。
他在后堂那扇半掩的门前停了一下,抬手叩了两下门板。
门里立时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:
“进来。”
邹荣推门进去,反手将门合拢。
屋中没有点大烛,只在北墙下的小几上搁了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短,火苗贴着盏沿燃,将整间屋子的轮廓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。
邹瓮坐在灯旁的矮榻上,膝上搭着一块半旧的狐皮褥子,手里攥着一卷摊开的竹简,像是正在看什么旧账。
他那张脸被多年的深居简出磨得瘦削,两颊的肉几乎退尽了,颧骨高高支着,在灯影里显出一种老旧的坚硬。
眼睛却还亮着,在昏暗中看人时仍带着一股子早年经商时养出的锐利。
“父亲。”
邹荣在灯旁的矮凳上坐下,双手搁在膝上,腰背微微前倾:
“叛军战败,翟斌等一众逆贼,今已越过北邙山,径投河内去了。”
邹瓮手里的竹简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抬头,目光仍落在竹简上那些已经泛黄的墨字上,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比儿子带来的消息更重要的事。
可他那双搭在竹简边缘的手指明显收了一下。
“哦?何人有这般能耐,竟能力挫叛贼?”
邹荣的嘴唇动了一下,苦笑道:
“破叛军者,正是那王曜王府君……不对,如今该称王使君了。”
屋中安静了几息。
邹翁终于搁下了竹简,他抬眼看向儿子,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已许久不曾露过的思量:
“老夫本以为王皮事涉谋反,此子又施政操切,且与平原公有隙,当再难有所作为,不料风云际会,短短数年竟爬至如此高位,实出老夫之意料。”
邹荣往前倾了倾身子:
“父亲,而今看来,王曜登龙有术,我等先前之顾虑,纯属多余。其得天王宠信,今又力战有功,飞黄腾达,只在旦夕矣。”
邹瓮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伸手将膝上的狐皮褥子拢了拢,而后才又抬眼看向邹荣:
“汝之意,我等当与那王曜倾力交好?”
邹荣郑重点头:
“不错。王皮虽因谋反之事被放逐,然王氏一门却不因此获罪,反而个个高官显爵。其大兄王永,现任幽州刺史;三兄王休,河东太守;姐丈韦罴,东海太守。今王曜又以弱冠之年,跃登东豫州刺史,且手握重兵,其势于中原已成,可谓仅次于平原公矣。我邹氏商社,若欲继续发展壮大,不倾力交好,难道还与之交恶不成?”
邹瓮沉默了很久。
他伸手拿起几上那卷竹简,又放下了,手掌按在竹简面上,指腹摩挲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竹片边缘。
“唉……”
良久后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叹道:
“为父老了,已跟不上时势,往后这诺大家业,便交由汝全权处置,为父不再干预。”
邹荣的喉头动了一下:
“父亲……”
邹瓮摆了摆手:
“记住,无论时势如何变化,保住商社,保住家业,方是汝谋划之所在。依附平原公也好,交好王曜也罢,都要先瞧准了再下注。如今秦国这艘大船,还不知能走多久。咱们邹家能走到今日,靠的从来不是把宝押在一处,是始终给自己留一条退路,为父之言,你可明白?”
邹荣郑重点了点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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