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儿明白,南朝会稽王(司马道子)处,孩儿已早有打点,父亲宽心。”
邹瓮听着,欣慰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张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可他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里,分明浮起一层近乎欣慰的光亮。
.....
翌日,天色未亮透,王曜便被董璇儿的轻鼾吵醒了。
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榻内侧,见妻子呼吸匀长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还在什么安稳的梦里,鬓发散了半枕,被压出一道弯弯的弧度。
见她兀自还睡着香甜,王曜不禁摇头苦笑。
他没有叫醒她,而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榻,将中衣披好,又系上外袍的革带。
推门出去时,后院的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,廊下那几株兰草的叶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照过来,将整座院子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。
王祉还没有醒,王宁也还睡在祖母那边的厢房里。
陈氏却已经起了,坐在灶间门口的一只矮凳上择着一把葱,葱叶上的泥块被她一根一根地剥下来,搁在旁边一只陶碗里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目光在儿子面上停了一停,见他气色容光焕发,唇角微微一扯,然后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,只随口说了一句:
“灶上温着粥,你先喝了再出去。”
蘅娘端着一盆热水从灶间出来,侧身让过王曜,红着脸唤了一声“使君”,然后才脚步轻快地往偏堂走去。
她在偏堂的案上搁了铜盆,又将一块粗布巾搭在盆沿上,退到门边垂着手站了片刻,见王曜盥洗完了,才转身去灶间端粥。
吃完粥后,王曜到前院正堂值房里坐下没多久,尹纬便快步地从廊下转了进来,边走边兴奋道:
“使君,你看谁来了?”
王曜举目望去,只见李晟跟在他身后不远处,也快步走了进来。
他已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短褐,左臂从肘部往下缠着新换的白布条,面上虽然还带着连夜奔波后的倦色,但腰背挺着,步子也稳当。
他在值房门口站定,激动地向王曜躬身行礼道:
“草民李晟,向使君复命!”
王曜当即搁下手中的竹简,起身快步来到他面前,双手扶住了他的臂弯。
那动作来得突然,李晟被扶得微微一愣,直起身时正对上王曜的目光。
“使君.....”李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王曜没有松手,他上下打量了李晟一番,目光从他左肩扫到腰侧又扫回脸上,见他虽然憔悴了些,却不像有重伤的模样,这才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,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暖意:
“你平安回来便好,李成向我禀告时,我的心一直都是悬着,生怕王腾那厮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动手。如今见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,比什么消息都让我宽心。”
他目光在李晟那条缠着布条的左臂上停了一瞬,又问道:
“左臂如何?可还疼?”
李晟被王曜这番话堵得喉头动了一下,过了几息才缓过来,他摇了摇头,强笑道:
“蒙使君挂念,些许小伤,不足挂齿。”
说着,他将那只完好的右手抬起来比了一下:
“族人那边,尹主簿已经让他们在城西暂住了。昨夜清点了一遍,阵殁了三十七人,都是草民的族亲。剩下的五百余人,草民已让族中几个子侄分头安置妥当。官府拨下来的粮米和衣物草民都领到了,是今日一早卫县丞和尹主簿派人送来的。”
王曜听完,点了点头。
他走回主位上坐下,示意他二人也落座叙话,李晟便在客席上坐了。
待三人坐定后,王曜才缓缓道:
“阵亡者按战功给赐,伤者由郡府拨付药材,你回去之后造一份名单送到景亮那来。至于你,领族人潜伏敌营,甘冒奇险,使叛军主力尽数南出,此番洛阳能解围,你们兄弟出力甚大。如今新安残破,已不宜再作久居之所,我欲举你为阳翟县令,以便就近统摄族众,抚绥流民,你意下如何?”
李晟猛地抬起头来。
他张了一下嘴,随即又合上了,惶恐道:
“使君,李晟一介草莽,粗人一个,不通经史文牍,怎敢忝居县君之位?况且族中诸事未平,伤者需要安置,阵亡弟兄的遗属也需要抚恤,我怕耽搁了国事,有误使君重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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