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煦看他们被人带走后,背负双手,对张辅道:“事情已了,将我绑起来,交与皇帝吧。”
张辅没有行动,也不言语,朱高燨道:“我们且回府衙见到皇上再说。”
三人方才下了城楼,便碰到海涛与刘江,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。海涛忙对朱高燨道:“楚王殿下,皇上口谕:令将汉王交与刘都指挥使暂时看管。”
张辅还未开口,朱高煦就抢在他前面道:“本王正等着你们呢,快快动手吧。”
朱高燨却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你可要先去王府见见二嫂他们?”朱高煦心中难过,道:“还是不见为好。我亦无颜再见她,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们吧。”说着来到刘江面前,一伸双手,道:“来吧。”
刘江见状,道:“如此便得罪了。”挥手令手下过来,将朱高煦五花大绑,然后冲着朱高燨张辅行礼告退,一行人匆匆离去。
张辅看着他们消失,心中怅然。朱高燨安慰道:“他起兵造反,犯的是大罪,形式上总要过这一遭方可,你放心,二哥的性命无忧。”
张辅忽然痛苦道:“这一路走来,我终日恍惚,竟不知做的是对是错。”
朱高燨明白他苦楚,道:“世间之事,不能简单地以对错为标准,许多事你以为做对了,却有违心意,待顺着自己心意做了,却又为人所诟。张大哥,事已至此,多思无宜,我们还是往后看吧,下来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。”
张辅点头无语,抬头望望天空,东边已出现鱼肚白,一昼一夜之间,他心境忽觉苍老许多,仿佛渡过十年般漫长。二人分手,便各自回去休息。
朱高燨待张辅走远,便冲着远处的十二月与阿狸招招手。阿狸急忙走了过来,朱高燨沉着脸,低声道:“你胆子也忒大了些。”
阿狸嘻嘻道:“不是遮着脸么?方才张大哥他们都没看出我来。”
朱高燨带着两人往回走,却嗔责道:“扶风慕容现在愈发不经心了,要他们好好看着你,却任你跑出来。”
阿狸却是叹口气,道:“你还是莫要怪慕容了,苏姐姐没了,他人都变了个模样,哪里有空理我呢。扶风呢,是我求他去汉王府私下瞧瞧小七可还好。可怜这么小的孩子,就没有母亲。”想起苏樱惨死的情景,不禁眼圈一红。原来当晚上十二月带着她进入朱高煦大营,两人在帐篷顶上将当时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。后来二人回到郊外,只见八月找了过来,阿狸只好与三月十二月随着他来见朱高燨。朱高燨随后闻得张辅朱高煦变故匆匆出去,阿狸便也偷偷跟在后面。此时见朱高煦张辅离去,她与十二月方才恍然现身。
朱高燨听阿狸提及苏樱,心中也是不忍,却也不说话,带着二人往回走。
刚刚走到府衙门口,却见一匹快马飞奔而来,在门口停下,马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。朱高燨识得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陈山。此人曾当过朱瞻基的老师,朱瞻基登基后,便让他进入内阁。朱高燨见到他心中奇怪,此次东征陈山并未随行,却不知为何此时出现在乐安。那陈安似乎有急事,并没有看到朱高燨,匆匆地往府衙内奔去。
朱高燨也未曾理会,带着阿狸十二月回到旁边临时小院内,扶风已经回来,回复说汉王府的家眷虽然被囚禁在王府中,但并无人为难他们,衣食供应充足,只是王府上下担心汉王安危,尤其是汉王妃,更是日夜不眠,以泪洗面。那朱小七不过一两岁幼童,未知忧愁,由奶妈照顾着。阿狸听到这些,心中稍安。
朱高燨稍事休息,便要去见朱瞻基,走时再三交待阿狸不可外出。见阿狸答应了,方才带着扶风走出小院,来到府衙。
方才跨入府衙大堂,还未进门,便听到里面一阵吵嚷之声。二人暂时停下脚步,只听里面杨荣道:“陛下,微臣以为大军应该趁胜出兵彰德,趁赵王没有防备之时,一举消除赵王势力,这样天下便平安无虞了。”
朱高燨听到这句话不禁色变!心中暗惊朱瞻基缘何又打起赵王朱高燧的主意!
只听杨士奇道:“臣以为不可!皇上刚刚登基,局势未稳,出兵乐安本是无奈之举。如今既然剪除汉王,就当马上回京。如果冒然袭击赵王,怕令天下各路藩王起疑,便如当日建文皇帝一般引起诸王造反,后果不堪设想。还请陛下回京,稳定朝纲!”
杨荣却大声道:“当年赵王汉王沆瀣一气,相互勾结,多次欺侮先帝,太后每每言之便极其愤慨,此次更是派陈山过来送信,让我们平定乐安后拐至河南,一举歼灭赵王,消除隐患。此是太后旨意,你难道要让陛下违抗太后旨意么?”
朱高燨长眉微蹙,原来陈山是奉了张太后之命前来宣旨。
又听杨士奇道:“便是太后懿旨令讨伐赵王,皇上也要师出有名,方能出兵彰德。赵王现安居河南,一直未有不轨之事,如何能让陛下御驾亲征?你倒是拿出赵王谋反的证据来。”
杨荣笑道:“这还不简单?现在汉王府的人已被拘禁,着锦衣卫提几个出来审讯,只说汉王与赵王合谋起兵,我们便依此兵发彰德,师出自然有名了。”
杨士奇却怒道:“锦衣卫素来酷刑闻名,屈打成招者比比皆是,这样的证据能当真么?如果又怎能令天下人信服?”
却又听到夏元吉的声音道:“二位先不要争吵,看陛下如何决定吧。”
一时厅中平息下来,只听朱瞻基道:“众卿家所言都有道理。多年以来,汉王与赵王联系紧密,亦曾都有过图谋不轨之心。先皇与太后曾多次遭遇二人陷害,是以对二人颇为警惕。此次东征解决了汉王,朕亦有心一举除掉赵王,这样天下便可安宁了。”
朱高燨听到这里,心中不禁一凉。
又听杨士奇大声道:“陛下万万不可!当日赵王府伪造诏书谋反一事,经查并无证据,而且先帝兄弟情深,也一再在太宗皇帝面前替赵王辩解。汉王赵王都乃先帝一母同胞,是陛下亲皇叔。今日汉王确实有罪不能饶恕,但赵王无罪亦受此牵连,同等处罚却是不公,陛下若执意为之,怎么对得起列位先帝的在天之灵呢?请陛下三思,万万不可出兵!”
杨荣却反驳道:“你执意要陛下放过赵王,如果将来赵王起兵造反,这个责任你能担当得起么?”
杨士奇道:“自先帝登基,赵王便自请辞掉两支护卫队,还是先帝坚持才保留下一支,赵王不比汉王,他手中只有这一支护卫,如何能起兵造反?且赵王自到河南封地后,谨小慎微,诸事无不向朝廷汇报,足见他并无反意。陛下方登大宝,理应学先帝厚待赵王,即使心中顾虑,只多加防范即可,岂可以莫须有之名大军夺境,引得各路藩王恐慌?”
朱瞻基不语,杨士奇继续道:“如果陛下执意为之,那么微臣想问,如果荡平了赵王,下一个会轮到谁呢?陛下是不是连楚王也考虑在内呢?”
朱高燨心中一震!只听朱瞻基斥道:“你如何能将四皇叔与他们二人相比?四皇叔怎么会反抗朕呢?”
杨士奇大声道:“楚王没有反抗之意,陛下就能容忍,那么赵王也没有反抗之意,陛下如何就不能容忍呢?”
朱高燨蓦地感觉烦闷,不想再听下去,转身往外走。
当日朱瞻基下旨,由薛禄率人将汉王及其家眷即日押往北京,所有参与谋反的将士,均一齐解往京城听候处理,士兵则分散编入各地戍卫。
傍晚时分,天空竟然飘起雪花来。朱瞻基处理完政事,带着海涛出府衙来到朱高燨的侧院内。这里没有大臣们的吵嚷,倒安静十分,朱瞻基轻轻吁出一口气。举目望去,只见一株梅花下边,站着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女子,抬头仰望长空,一动不动。
朱瞻基心中奇怪,此次东征,并未有女子随行,缘何楚王这里会有女子出现。他轻轻咳了一声,那女子倏然回过头来,长眉细目,却是脸生。那女子见到他,眼中露出惊讶之色,却是急忙屈身道:“奴婢见过陛下。”
朱瞻基轻轻摆手,道:“起来吧。”那蓝衫女子站起身来,却是不敢抬头看他。朱瞻基道:“你是何人?怎么认得朕?”
蓝衫女子道:“奴婢降雪,是楚王府的侍女。”
朱瞻基微微一怔,道:“哦,你是四皇叔的侍女,怪不得识得朕。”他看看漫天飞雪,轻声道:“降雪,名字不错,倒是应了今天的景儿。”
这时朱高燨已闻声从房内出来,迎着朱瞻基一揖。朱瞻基微笑道:“朕竟不知道四皇叔随身带了侍女过来。”
朱高燨看看降雪,道:“此女刚进王府不久,并没有随军前来,只是我此次走得匆忙,素常所服丸药竟然没有携带,阿绣便派她送了过来。她昨日刚刚到乐安,完了差事明日便回京城去。”挥手令降雪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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